一个人的生命是如此,艺术自身的历程也是如此。它在时间之中酝酿、生长、破土而出,相形之下,“最终”的作品只是“爆破”的遗迹。之前是零散、私人的经历,此后是物化的持存,只有艺术的过程本身充盈着属于人的气息。

一组题为《震教徒农庄日记》的作品沿着展厅一侧墙壁一字排开,参观者缓步而行,犹如观看一幅古代长卷。然而,人物肖像、照片、草图乃至乐谱取代了山水,用浓淡不一的墨笔写下的记述与议论取代了题款,木框装裱和展品标签也标示它属于当代。《日记》的创作者陈箴,这位旅居法国十余年的上海艺术家,来到美国缅因州的一个农庄,与震教徒们共同生活了一个月。震教是基督教的一个派别。信徒会在人生中的某个时刻忽然“震动”,“震”即是他们独特的宗教狂喜状态。受此感召,他们会彻底抛弃自己过去的世俗生活,全身心地加入到一个完全由震教徒组成的农庄中,共同劳动、共享财产,完成他们的宗教使命。陈箴表示:艺术家应寻找并激发自己的“边缘”,破除“自我逻辑”;他说:中国艺术家理应保持“大国”心态,对他人的干涉加以“反干涉”;他说:边缘的艺术家心要随着身一起运动起来,进行“游牧式的创作”。

在他生命日渐虚弱的时候,他的谋划却坚定有力。对死亡的意识驱赶着他,即便知道自己或许“应该停留”。可是,生命维系自身的力量就如同长卷上越来越淡的墨水;“艺术家都是病人”是他的比喻同时也是真切的现实,最终使许多想法只能留存于纸面上。作为日记的草图,就像肖像画一样,呈现了两种时间:一种是日记的绵延的时间,另一种则是突跃与间断。用本雅明的话说,正是后面这种时刻将一个人从时代的平庸中“爆破出来”——肖像照亮了宗教徒的虔诚,而草图成全了艺术家的创造。
人们视为“过渡”的东西,正是合适的立足之处;在一个方向上它指涉永恒,并且在另一个方向上,它同过往的经历——萦绕着陈箴的另一个关键词——联系在一起。通过它,人们不仅能得以瞥见永恒的意义,还能够回到已经失落的生活场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