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国 绘 画 与 中 国 画
——“中国画”视觉表现元本价值的当代意义
文/徐勇民
“中国绘画”与“中国画”我们常常不太经意这一对术语涵义所指，以及它们在中国历史文化发展坐标维度上所处的位置。不同的维度点决定了它们各自处在不同层面应有的涵义。
“中国绘画”包含了史前先民以及中国文化史中一切二维空间内人们创造的视觉表现样式。“中国画”则特指经千年演化，以寄情山水，放达情性的文人画为发轫，用毛笔在帛纸（这也是迄今为止仍在使用着的世界上最具柔性的绘画材料）等材质上形成我们认知其为“中国画”的视觉表现形式。
“中国画”冠以国名称谓界定出与他画种之别，多年来，我们从中体会到模糊的荣誉感远大于它精确的视觉定义。“中国画”伴随着中国文化地位沉浮的历史进程，风风雨雨，一路前行。尤其在近现代，它历经的变革最多，所招致的批评也最甚。尽管它兼具优雅、精致与豪放、旷达的美学品质已深深地渗入到了中国人视觉触感与身心的律动中。
近代中国，随着西方文化强势输入，“中国画”称谓显示出的“荣誉感”细致勾勒出了中国文化处于弱势境遇中，文化心理对抗流露的自我慰藉。社会的动荡，文化吸取上形成的偏激，使其表现手法应有的拓展受到了阻碍。五四运动以来，对中国传统文化展开了全面的革命性的思考与行动，让一部分有志融合异质文化的实践者们，常常由此引发出力图促成“中国画”的时代演变而不得志的激愤之辞。“中国画”专业术语的约定俗成，应该让我们在今天将中国文化价值重新审视，将其内涵转换充实成这个时代所需要的更为宽广的心灵标述。
从艺术样式的材质看，“中国画”具有其“视觉表现元本价值”，它体现为原创性和纯粹性。原创性源于其绘画形式在“天人合一”的古代哲学观引导下，明显有别于其他绘画形式的主观意识表现。如散点透视形成的观察观察方法，它借眼睛物理作用于客观物象观察，外化为作者精神铺陈所需的画面形态。纯粹性即指符号表征的明晰，具有超越摹拟物象的画面视觉语言特质。它弱化客观物象的物质属性，以缩短形式语言与精神表现契合的距离。如线描，水墨的墨分五色，用提炼于自然的非摹拟符号去重新建立画面形式的秩序。实践个体希望观众与自己有趋同的感受，在自然与画面的尺度间相互寻求适应，已形成为传统美学中重要的标准。“视觉表现元本价值”集中凸显了人类视觉艺术语言的经典性，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看许多古今中外大师们作品不会产生隔膜与疏离的感觉。
上个世纪80年代，我们的视觉艺术贪婪地吸收并演绎者现当代西方艺术形式，并史无前例地将其作为了今天文化生活的一部分。一时间，视觉文化意识迅地速膨胀并逐渐成熟起来。
一种视觉艺术样式表现力是否可以有效拓展，取决于它借鉴的广度与深度。任何一种视觉艺术样式的存在与发展，是由它自身包容性是否宽广和创造性是否有活力决定的。这要求我们一方面需要对传统语言的继承进行有效遴选，另一方面，又要体现出对现实生活敏锐的观照和对鲜活语言的吸纳。
目前，中国画实践个体的状态可分为两类：
一、“自在的表现状态”。
作者以一种驾轻就熟的技法，将古人苦心经营的视觉表现符号呈现的终极程式美，作为自己表现的起点，在历史文化认同的题材或体裁中圈定出自己的一片天地，去自在的表现。于是，我们看到一派文人闲适的雅致，伴着山峦云霭，风花雪月，花鸟鱼虫——渗透到视线所及的生活范围，好比在今天的生活中我们已离不开品茶一样。英国历史学家汤因比曾说：“古典教育是一种无价的恩惠。”“自在的表现状态”使中国画在这片土地上获得了良好的文化滋养，成为了中国人文化教养优雅、物质生活富足与自我心境闲适的视觉符号表征。
二、“干预性的表现形态”。
这是作者已经看到的“视觉表现元本价值”扩展的可能性和必要性，希翼以自己多样化的实践去状貌当代多彩生活。他们敏锐地意识到，以往审美法则则似乎已容纳不了多样化表现形式的膨胀。重新审视元本价值的干预性实践与当代艺术语言存在着相似性，会使画面形态呈现出一种“陌生的熟识”，它直接给视觉习惯的辨识带来困惑。这样的困惑让中国画在近现代有了无休止的种种论争。这里有必要特别谈一下“水墨画”。水墨画实践个体在拓延中国画“视觉表现元本价值”进程中，形成了表述自己愿望的独立性意识，体现思考深度的选择性意识，以及不安现状的多变性和彰显个体的差异性。其作用在界定的“中国画”中显得十分突出。
水墨画工具与材质由几乎是薄如蝉翼富有弹力的柔性，加上毛笔在宣纸上的提按，滚翻，拖扫——任何痕迹丝毫毕现。柔性材质在互为一体渗透性中融合成精微的韵致，泛出一种匀质的光彩。假如你不能手持毛笔每日不辍地演习，是断不能体悟其个中机巧的。笔法力度方位与墨色痕迹变化形成的技法难度和随机判断的机敏，让实践个体由此形成了优越意识，更促成了义无反顾的毕生追求。水墨语言抒写性源起可上溯至几千年前彩陶纹样的表现。它一再地被实践个体在运用中重新阐释和发扬，它作为“元本价值”的一部分，同时也受到其价值精义的启示，形成了“返本开新”，“归而自求”的语言生命潜能。
历史上文人书画的表现，水墨本是在逸笔草草中抒写胸中积蓄的情感，同时，也显示出对宫廷绘画样式的反叛和对峙。它达观、豁放、淋漓尽致书写式的表现，本是不可模仿的心迹显露，但在以后的演变中，这种引人入胜的形式，已经由“聊以自娱”的遣兴即最具个性化的表达方式，形成了可以被模仿的最大众化的绘画样式。
水墨符号语言是中国画“视觉表现元本价值”的精粹。它在发展中不断演化，成为了一个常观常新的开放框架。它所具有超越时空的恒久价值，在当今世界多元化竞争与中国文化发展面临全面机遇与挑战中已经被激活，我们一次又一次地被其中的魅力所吸引，并在持续的研究中深化已有的认识。我曾看到楚国墓室中出土的机弩，在其复杂小巧的部件上绘有精美的漆画，造型流畅如游丝般的精细线条，让人感叹人类在生活与劳作中将审美渗透其中的天性，以及手工技巧所能达到的极致。虽然这仅仅是在贴近中国绘画时所生发出的细致感受，但也足以引起阅读后的震撼，让我们意识到要从“中国绘画”丰富的资源中打开视野，去获得启迪。改变为继承传统而研究传统的思路，注重东西方视觉艺术特质的比较，给“中国画”的健康发展注入新生机，形成一个动态的视觉艺术体系。
水墨画因其材料表现语言上具有“可控制的随机性”，其画面形态的非模拟性形成了与书法艺术和当代绘画抽象表现语言形态的相似性。这一画面形态的运用，使中国画固有表现语言在拓展中得到了纯化；将摹拟性降至最低时，符号语言便开始浓缩，开始纯化、开始游离于物象之外。反过来，它在所蕴含的文化符号意义中得到了更高层次的拓展。这种对自身“元本价值”研究的实践行为，有时被称作了“实验水墨”。应该说，这多少让人有些费解。所谓“实验”，是指对希望了解的未知事物进行有预期目的的物理方式的探寻。其实，每一位作者都是在各自不同时代背景中循着自己内心的思索与体悟去实践个体表达意图，心迹与心象的生成，对每一个实践个体来说是完全不一样的。技法上物理性质的流变只能顺应内心活动的轨迹而不是相反。古往今来，概莫能外。所谓“实践”，实际上是小心翼翼地给实践个体担心不被认同，留下了辩白的空间，这形成了中国画嬗变中常见的暧昧姿态。视觉表现语言特质愈强，其自身演变进程也就愈缓。在中国传统文化心灵的探寻中，“干预性”介入，往往比其他性质的改变更容易让人不知所措而引起人们的困惑和明显的抵触情绪。从中国画实践个体发展状态看，都自觉地意识到“视觉表现元本价值”已经留给了自我表达极为丰富的精神养分，我们需要时间去适应中国画表现语言拓展带来阅赏时的新奇与欣喜。
当“中国绘画”作为文明精粹已为世人所共享时，“中国画”还以题材类别分科固守各自技法优长，其科目分类繁细，如同烹调中的“食不厌精”。从中体现出集体意识的趋同性，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个性彰显，许多艺术家潜在的才能，囿于这样分类限制，未能得以有效地发挥。许多作品的画面风格常让人有面貌固然出众但毕竟是“小家碧玉”的联想。其实，即使是中国古代文人士大夫们，通过作品样式来表明其个人身份识别的差异意识也还是自觉的。他们相聚茂林修竹、楼台亭榭，赋诗作画，品茗对饮，忘情于山水之间，只求志趣相投，何曾在意诗风画作的风格是否迥异。
在艺术多元表现、权威不再主宰画坛的今天，中国画步入了嬗变期。它的境遇和所扮演荷载超重的文化身份，必会引起人们更多善意的观望、猜测甚至臆想。如果我们要健壮“中国画”的精神肌体，增强自身的造血功能，丰富它的艺术表现语言，除了与当代艺术进行理性的媾和之外，更要俯身倾听、追溯并吸纳“中国绘画”自远古以来震荡发出的声响。“中国绘画”在交流接纳中形成了包容性，在碰撞融合中具有了创造性。如今，这种丰富鲜活的艺术样式，就在我们的身边，就在我们的眼前。它将强化实现个体的艺术自我意识，消除同质化倾向。只要反观我们中国人的机敏、好学、善学，就不应该抱残守缺，就不应以实践个体对中国画技法难度驾驭后形成的优越意识，作为后学必须在技法上付出与自己同样努力的告诫（尽管这种告诫大多是善意的）。
许多中国画表现忽视鲜活生命状态的真实写照，将一切客观物象贴上通用的符号语言，缺乏人格化的观照。单一的审美取向遮蔽了视觉的敏感，弱化了自由表现的冲动，甚至使欣赏者感到厌倦。如果说，融入并表现当代生活是“中国画”健康发展的主动姿态，那么，回望并重新审视“中国绘画”本体内涵和博大的影响力，并期待从中截获碰撞时形成的闪光，则是“中国画”自身嬗变必须把握的契机。接纳、包容、融合、创造，一直是”中国绘画“发展至今的艺术精神。“中国画”肌体置身其中，获得的将永远比失去的多。
价值认同的相异，使我们日常在表述学术定位上也经常用“中国画大师”和“中国绘画大师”去表述两者间精微的差异性。比如，我们经常将当代有突出探寻精神且个人风格语言明显有“干预性”性质的作者称之为“中国绘画大师”，以避免在画种界定表述上无法形成共识的尴尬。同时，我们有经常且可以将技法承传脉络清晰、题材表现喜闻乐见、形成了大家认知其为中国画范式的作者称之为”中国画大师“。其实，在关注中国画视觉表现元本价值现代性运用的评价中，我们不妨在称谓上假设稍稍地变动一下，将”中国画“叫做”中国绘画“。如此一来，”中国画“中便多了一个”绘“字，而这个动词的介入恰恰成为我们丰富”中国画“表现语言的利器。在”中国绘画“共享元本价值的包容下，实现个体创作的身姿立刻就可仰可俯，自由自在理直气壮起来。
此外，我无意在名称上一定要有一个变动才可以的意思。只是借此表明我们不必太在意名称约定带来的约束。而应在“放眼”中“回望”一番。去放眼视觉艺术在当代多元文化中应具备的多元意义，回望“中国绘画”在中国文化中不竭的生命意义，让心胸在重新审视中舒展开来。中国画与当代艺术横向联姻已是主管意识回避都不可能的不争事实。我们日常表达与沟通的媒介不是也充满了大量国际化互为认同的方式吗？只是当我们回望中国语言艺术，我们会为汉语言优美的言辞与形成的文采所折服。中国优秀传统文化作为孕生当代视觉语言表达的酵母，由此生发出来的任何形态都一定会多姿多彩。从这个意义上看，中国画的形式已经积淀成为了它的内容，中国画的发展在”放眼“与”回望“中一定会获得和谐的自我调剂功能。在文化传播中，也将逐渐形成中国当代视觉艺术的影响力。
“中国画”在发展过程中风风雨雨，而“中国绘画”的整体发展却是无拘无束，纯朴的民间美术还有大型的公共艺术，谁也不会太在意它们与时代同步悄然发生的变化，也不会担心它们何去何从。倒是”中国画“，让许多人操尽了心，它曾经的荣耀，它当下的处境，一并孕生成为了它根植这片土地应有的生命力和充满吸引力的命题。 ”中国画“称谓的现代性含义在不停歇的论争中，变得越来越敏感了。自上世纪下半叶，”中国画“经受了异质文化的碰击，经过了很长一段的煎熬后苏醒，开始由被动承传转而主动地关注”视觉表现元本价值“的意义。水墨画的独立性意义在这种背景下也开始凸显。我们也因此逐渐明白，对中国画传统表现形式的学习，绝不能理解为以继承专利的方式进行。中国画的表现形式不应是文化样式上的专利，毛笔不存在专属权，宣纸也非仅为中国人专有。文化自尊在代表民族性上是一个通用的符号，只能通过交流才能凸显出自身的价值。文化在交流汲纳中，一厢情愿地固守最易形成”文化赤字“而导致精神养分失衡。我们要有文化输出意识，以刺激我们去获得更为有文化分量的话语权和更为强劲的文化发展动力。
当今，经济一体化中产品的精细分工是社会进步的标志，文化多元，个性彰显则已成为文明发展的象征。我们十分欣喜地看到，在社会经济文化发展与变革进程中，经过高等艺术教育宽容氛围的养育和社会文化的逐步活跃，更多年轻的艺术家们开始注重对自然对社会和对人生的关照。他们富有创新意识的艺术实践行为也日益得到尊重。这些新生的锐力，在丰富视觉艺术语言的放眼与回望中，将更多的目光投向了”中国绘画“的宝库，在其富有生命力的躯体中，他们认识到，还有更多的技能将被开发利用，并由此奠定了自己艺术价值的当代取向，这种取向也逐步成为了当代社会文化价值的一部分。
中国画的“工具理性”已经奠定了前行的势能，而它的“价值理性”将继续护佑我们去开拓新的表现空间。整个聪慧、机敏、率真、放达、幽默这些智性，完全可以转换呈现出新的视觉表现表达方式，以丰富中国画的“视觉表现元本价值”。我们既要在吟诵先贤圣言时，感怀情性想通，更应该和着时代脉动，去描绘灿烂。在“中国绘画”的精神家园中，“中国画”将生生不息，活力四溢。
(文章来源：《名家典藏》2009年第一期P24--P27页 编辑：丁雪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