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谢鸿辉 

  

    我原以为，以贺老师这种不事张扬、苛求完美的个性，他这辈子大概是不会出什么个人画集了。结果我错了，尽管这是我乐于接受的一种错误。不过，当见到他这本综合性画集的打样稿诗，在他充分的解释面前，我放弃了异议，只留下善意。

 

     我的异议有两点：一是将历年的人物、山水、花鸟合在一起出，难免杂芜，面目不清，不如先出分类单册，以后再集大成；而是“艺术履历”略显累赘，如涉及编辑工作方面的内容，就似与个人创作无关。但贺老师解释说，这平生第一本画集，也是在家人的鼓动下才编的；作品虽杂，但还是经过认真挑选并能代表他的。不过，他倒也想借这个机会来做一个全面的总结，为自己，也为家人留一个纪念，并以利今后画艺进步。至于履历累赘的问题，他强调说，自己之所以有现在的艺术面貌、艺术修养，的确与自己过去的出版职业息息相关。如果完全抛开编辑工作不列，那么，说得夸张点，这份履历其实是可以挂在任何一个画家名下的。

              

贺飞白作品《恰似姑苏明月夜》

 

    没有理由不同意他的说法。想想也是，人生也有涯，艺术确实无止境的；只要真实真诚，个人想要在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来回顾总结一番，这本来就是十分自然的事情。

 

    人物画是贺老师 “专业”身份中的主业，也是画册的主要部分。他早期的人物画，主题性、现实感较强，体现了一种年轻人的进取心和外向的激情，这次选得不多；稿中主要是后期的人物，多以小品为主，表达地更多的是一种内省的人生态度和儒雅的文化品味。我对他的人物画印象最深的是那副曾获得第六届全国美展银奖的《桑梓情》。记得那是1984年的酷夏，他为了要画好画中穿着棉袄的老农的背影，又是拍照又是写生，态度之严肃，真是让我汗颜。而时时被抓来当模特儿的吕唯唯（现任珠海出版社社长），啧除了感动之外，还捂出了一身痱子。

 

    花鸟画，贺老师在退休之前就偶尔为之，但主要还是为了练笔和应酬。不过，从画册中呈现的近作来看，他早已从过去的练技术进入到现在的对情志的表达。他的梅花我很喜欢，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可谓有雅人深致。但我对《鹌鹑》、《祭春》这两幅却格外动心，因为它们真实地传达了贺老师对亡妻的那份情真意切的牵挂和眷恋。我猜想，这也许就是贺老师所说“做一个留念”的重要含义之一吧。山水画则完全是他退休后才上手的。为了研究它，他上溯宋元，下承明清，而获益最多的还是从藏本孝和垢道人两位的画中。如果光从画面效果看，他的山水画似乎已经脱离了他原来的笔墨轨道，但只要认真看进去，就不难发现，他的趣味已在人物、花鸟画的基础上有了更深一层的推进。我相信，这种冲和淡远的趣味正是他灵魂深处最本质的东西，同时，我又会不由自主的想到，他之所以日日醉心于营造这种“可居”的境界，是否正是因为它能够唤起自己对山区老家的童年记忆，或者是非如此而不能抒发他对一种理想人生的深沉向往？

 

    目前，在贺老师身上，人物、山水、花鸟、书法，外加读书和赋诗录感等，它们已组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形成了一个自足的学问圈，并在自觉不自觉中变成了他艺术生活中的一种常态。我们有理由认为，这种生活是充实的，这种做学问的方式也是充满新鲜感的。但我们同样有理由担心的是，充实和新鲜感是一回事，学问能不能做得精又是一回事，因为弄一车刀枪，终不如“寸铁杀人”来得管用。但反过来一想，又觉得这种担心实在是多余。这是因为，如果相对他过去曾戏称自己的“三业余”的身份（即业余画家、业余编辑、业余领导）而言，那么退休后的现在，他就已经摇身一变而成为了职业画家；而对与于过去那些庞杂烦心的编辑出版事务来说，我想，这种一门心思做学问的事情怎么也称得上是“工作并快乐着”。也许，我的以上推想还是会让画册的主任见笑的。回想起来，我记得他好像在比较早的时候，就已经不太在意一些“看得见”的因素了，也不太在意一般人所理解和追求的“价值”，所以，在不少让人挠头的事情上，他往往能莞尔一笑，随后就会忘得一干二净。当然，这种平淡洒脱的心态并不妨碍他在面对创作时的执着和认真，而反过来，也正是这种认真，又使他能在一些所谓终极价值的问题上看得更透，更豁达。这使我突然想到了另外一个艺术问题。这个问题就是，其实我们在面对一件艺术作品甚至是一种艺术现象时，大可不必去质疑一些问题，尤其是一些细微末节的问题，就好像我们不必去质疑王摩诘为什么要画“雪中芭蕉”，《五灯会元》中为什么要写“乌鸦似雪，孤雁成群”一样。在我看来，某些问题一经质疑，往往就会失去真正的价值意义，从而使得一个本不是问题的问题变成另外一个更大更难的问题。

 

贺飞白作品《一人独钓一江秋》

 

    退休前的贺老师，穷年累月，舍己耘人。当年他的作者、同学、朋友中，如今有不少早已是著作等身、名利双收了。而在退休七年后的今天，他终于要出自己的第一本画册了，我高兴之余，又暗自调侃说；总算也为自己做了一件褂子。记得贺老师平日偶有自嘲曰：“此生为人做嫁，自身小衣难成。”“小衣”是方言，意指衬裤。既然连衬裤都难穿上，我身在此行，面对这句不乏心酸的玩笑话，却突然有了惊人的发现和想象：我们这些在编辑路途上整日赶得满头大汗的伙计当中，岂不是有太多的人都在“裸奔”？

 

    斯宾诺沙给　“物”的定义是：只要面积体积但绝没有思想。而眼下，我再次摩挲着这本厚厚的打样稿，却感觉到手心微微发热——它的确是包含了一个人大半生心血的有温度的生命体。

 

（文章来源：《名家典藏》杂志2010年第5期P10~P11，编辑：吴东明  ）